當回家成為一場旅行:平凡,才是最想收藏的風景
如果最初不是因為想離開「你」,我不會展開新的旅行,如果不是因為把「你」當作旅行的目的地,我不會重新認識、並愛上「你」。
💡 如果扮成一個觀光客,你會用什麼樣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出生、成長的地方?/In Between/
自從爸爸三年前離開後,我變得很常回家。
「樹欲靜而風不止,子欲養而親不待。」曾經,這兩行字對我而言只是大腦理解的文句;如今,心才著實領悟了其中的重量。以前讀書、工作時,幾乎一年只回家一次,現在變成每個月都願意花來回六小時多的車程,回家住個三五天。
盧建彰導演曾經有個廣告作品的文案是這樣寫的—「家族是場旅行,在一起就是目的地。」到了三十後半段的人生,漸漸體悟時間即生命,三萬多天的日子,「在一起」本身就是一件奢侈且不容易的事。
陪家人是起初的目的,但沒想到也因此開啟了人生的副本任務。因為常常往返台東,去過的咖啡店、景點也越來越多,甚至還報名參加了家鄉的走讀行程,用偽異鄉人的視角,重新認識自己成長的地方。也因為常在社群更新照片等動態,周遭朋友開始因為我的分享,對台東產生了好奇與興趣,一次兩次,越來越多朋友回應了我的熱情邀約,踏上這塊曾在地理課本被稱作「陸上離島」的地方。
我習以為常的風景,都成為了他們眼裡的光。
我家門前,距離太平洋步行二十分鐘的距離,若是跨上機車,只需要五分鐘,海風就能迎面而來。小學放學後,跟同學騎著腳踏車,買瓶麥香紅茶,就會衝去海邊待著,其實也沒幹嘛,或眺望遠方海平面,聽著浪花拍打岸邊的節奏。
我家後方,從家門出來左轉一百公尺就有個不到三十公尺的小隧道,穿過隧道,整座山的綠意便撞進眼簾,那座山也是南迴鐵路行經的地方。夜晚,仍偶有火車行進時規律的隆隆聲打破一片寧靜,但更多的時候,從遠方傳遞過來的海浪聲才是最溫柔的白噪音。



外地的朋友,只要來過一次,就會對在台東看過的海念念不忘。起初,我還會擔心台東沒有什麼好玩的地方,他們會不會覺得很無聊,後來發現,民宿主打:看得到日出的「日出房」、打開窗就是太平洋的「海景房」、坐在陽台就能坐收山景的「山景房」,這些,不就是我在家就看得到的東西嗎?原來那些我眼中再平凡不過的日常風景,就是旅人眼中的珍稀美景。
在頂樓,收納整座村落的煙火


除了依山傍海,因為我家地勢較高,又是三樓半的透天厝,走上自家樓頂,不僅遠眺太平洋,整個村落也盡收眼底。每年的除夕午夜十二點,家家戶戶都會點燃鞭炮,現代更多人會買絢爛的煙火施放,所以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,我們都會跑上頂樓等待「跨年」。因為視野遼闊,享有難得的全景視角。當時鐘指針指向12,此起彼落的煙火瞬間在眼前炸開,拿起手機想要紀錄,卻一時不知從何拍起。
今年春節,正好也有住在歐洲的外國朋友遠道而來旅遊,初四到初六,我陪著一起當了稱職的觀光客,不僅上山下海,還兼介紹原民部落文化給墨西哥的朋友認識認識。沿途開過整條南迴台九線,它被稱作全台最美公路不是沒有原因。曲折蜿蜒無妨,因為最大面積的海景隨侍在側,有幾段路在天氣好的時候,甚至會讓人誤以為就要這樣開進海裡,儘管已經是這條路的常客如我,目光還是頻頻被這片大海吸走。
春節期間難免塞車,車流綿延到看不見的遠方,我趁機在車上分享了一些家鄉的故事給朋友聽。我的家鄉名稱,族語原意為「太陽升起的地方」,同時也是西元2000千禧年時,全球媒體爭相報導的千禧曙光—第一道日出之地。這裡融合了排灣族、魯凱族、閩南與客家文化,而我的血液裡也流淌著這些族群代代相傳的記憶:奶奶是客家人,爺爺有著外省與排灣族的血緣,而母親則來自排灣族傳統望族。我與長輩們甚至讀著同樣的百年國小,感受時光的重疊。
二十六年過去,這塊土地、這片海似乎沒有多大變化,每天,太陽依然從東方的海平面上緩緩升起,照耀著這塊土地,唯一不同的是,嚮往探訪世界各地、周遊列國的我,當把回家也當作是一趟旅行時,才終於理解了陳綺貞為什麼說她寫的「旅行的意義」,就是選擇離開「你」。
如果最初不是因為想離開「你」,我不會展開新的旅行,如果不是因為把「你」當作旅行的目的地,我不會重新認識、並愛上「你」。
「你」是家鄉,是滋養我的土地,是成長留下的足跡,是時間留下的回音。當回家也成了一場旅行,那些平凡無奇的日常,才是我最想收藏的風景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