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撕不掉的標籤:關於生命中感到羞愧的瞬間
如果跨越階級,或者說,活出自己想要的版本,意味著必須要當一個局外人,那麼就大方享受局外人的視角吧。就像費茲傑羅在《大亨小傳》的那句: “I’m within and without.” 我是主觀敘事者,卻又在這段故事裡,像個局外人般,觀察著一切的發生。
💡 你生命中第一次體驗到「羞愧感」,是什麼時候?我一直都相信,人類的世界是因為故事而存在的。故事,是生活中的所見所聞,是你的感覺、我的感覺、他的感覺,將這些感覺匯集、揉雜,化作某種無法被複製的化合物,在其中求同存異。若要細數某段故事的開頭,你甚至會懷疑,究竟該從哪裡開始說起才好,因為一切是如此順其自然地交織在一起,像找不到線頭的毛線球,或是找不到接縫處的透明膠帶,或者窗外那一場不知道下了多久的雨。
從小我就喜歡了解別人的生命故事,只是小時候能觸及到的,多半就是偉人、名人、歷史人物傳記,後來隨著年紀漸長才感悟,平凡如你我的生命故事,也值得被書寫記錄下來;很多時候,素不相識的兩個人,各自的故事卻存在著眾多相似之處。
今天想分享的,是一個讓我產生強烈共鳴、被其生命歷程深深撼動的故事。
前陣子,因為朋友介紹而聽了Mel Robins的Podcast,也因此訂閱了她的電子報。我獲取資訊的媒介,從來都是以文字為大宗,閱讀速度很快,也能在短時間內消化完一篇長文的資訊量,因此電子報對我來說是精準到位的訊息媒介。
但是Podcast是另一回事,Podcast相較文字更為強勢,不管是主持人的聲音音色、節奏、語氣等,就已經是第一關,接著還有論述能力,要聽起來不拖沓、言之有物,又不無聊。也因此,我通常不太會主動點開Podcast聽,但那天Mel寄來的電子報開頭說:
“It took me a while to figure out what I wanted to say to you today. Because the episode I’m sharing is very different from anything we normally record.“
這句話點燃了我的好奇心,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主題,能讓一位訪談過無數大人物的專業主持,思緒也為之停駐。這集的來賓是王鷗行 Ocean Vuong。
聽的當下我以為我不認識他,是後來搜尋後才意識到我曾經在書店架上翻閱過他的書不止一次。訪談開始沒多久,他就語帶哽咽,我還暗自想著,這受訪者情緒也太多,卻沒想到,聽完這集,哭慘的是我自己。我後來甚至點了Video Podcast再看第二遍,還是忍不住眼淚。
生命中,曾令你感到羞愧的那些瞬間
Ocean是美國越南裔詩人、散文家和小說家,童年經歷坎坷,到了11歲才學會閱讀,媽媽在美甲店工作,從小他生長的地方就是充滿貧窮、毒品、暴力的環境。訪談中第一段讓我忍不住掉淚的片段,便是Ocean談及成長過程中他所感受過的 ”Shame“,中文暫且稱作羞愧或羞恥感吧,關於他的故事,大家有興趣可以點擊下方的podcast連結,這裡就不多贅述。

這裡想談談我回想起自己感受過那種羞愧的片刻。
第一次是關於「身份認同」。當時我就讀台北縣某個人數眾多的國小,一個年級有20幾班,每個班有40多人。某天下午,班級導師走來我座位旁,手上拿著一千元大鈔,示意我拿出聯絡簿,然後把一千元放在聯絡簿的封底書套內側,說要我回家記得拿給媽媽。旁邊的同學們開始鼓譟問老師為什麼他有一千元?老師說,因為OOO(我的名字)是原住民啊。
那是我第一次聽到「原住民」這個詞,我回家問媽媽,什麼是原住民?媽媽解釋我們是排灣族時,我當時還一直以為媽媽是說「台灣族」。隔天到學校後,開始有同學會對著我說:「我媽媽説你是山地人。」或者說:「山地人都很黑,你又不是!」開始有人對我取綽號,或者說一些我從來沒聽過的、關於原住民的似是而非的謠言。
在這間國小讀了一年,因為搬家,二年級又轉學到另一間國小,轉學生身份成為第二層枷鎖。自我介紹完後,老師要我找空位入座,但是沒有同學想要跟我坐,有人用書包放在自己隔壁的位子,有人故意把鉛筆盒推到旁邊。我默默走向最靠近教室後方垃圾桶的座位坐著。那份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羞愧感,從此像頭上趕也趕不走的烏雲,一點一點地滲透進毛細孔,撕裂著我的心,我變得更怕生,更不愛主動跟人說話。
小學二年級某次月考,我考了全班第二名,在那之前,班上的前三名都沒有變過,我自己都嚇了一跳,我旁邊的男同學突然站起來,在全班面前指著我說,:「老師,OOO一定是作弊的!」我嚇到啞口無言,人生第一次遇到需要為自己辯解的場合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也許是被激到,也許是與生俱來不服輸的執拗,自那次之後,每次段考我都拿第一名,甚至追求每一科都要滿分。別的同學都是被爸媽威脅利誘才讀書,但我的爸媽從不要求我成績,所以對於我突飛猛進的成績只是表達驚喜跟肯定,但被我擠下的那個第一名同學就沒這麼豁達了,從此視我為眼中釘,還跑來我面前說:「都是你害的,我爸本來說要送我鋼琴的,結果我考第二名就沒有了!」
「哦,干我屁事。」
我記得我那時候是這麼回他的。結果這位男同學氣到踢我的小腿,然後我們就在班上打起架來。我感覺那是我大腦中的主控台,正從驚驚、憂憂轉成怒怒的時刻。換言之,我那份因為被誣陷作弊、因為被質疑身份而產生的羞愧感,推著我去證明:「我不是你們所說的那種人。」
不過,我不想成為的「那種人」是什麼人?我急於撕下、逃脫的標籤又是什麼?小小年紀的我,心裡第一次出現了這樣的疑問。
我曾因原住民的身份感到羞愧,總以為那標籤象徵著不夠文明、不被「允許」優秀。身份認同帶來的羞愧感,也讓我落入「冒牌者症候群」的陷阱,當被稱讚、受到肯定的時候,心生違和,明明急於自證,卻在過程中頻頻懷疑——
「我真的做得到嗎?」
即便達成了目標,我也只會將其歸因於「運氣好」,下意識地否定了那些與努力對等的價值。至今,那種於裡於外的羞愧和身份的疏離感,不管過了多久,都像黏在皮膚上的一層薄膜,怎麼剝都剝不乾淨。
就在我與這層「薄膜」搏鬥多年後,Ocean Vuong 的話像是一把手術刀,輕輕地劃開了這份窒息感。他讓我意識到,這種疏離感或許不只是枷鎖,也可以是把鑰匙。
比起抗拒,他選擇接受這樣的角色。他不嚮往成為某個圈子的一份子,也不追求 “ feel comfortable ”,因為他明白自己能從原生家庭的背景,到成為一名教授、一名作家,正是因為成長過程中產生的不適切感,才讓他時刻保持警覺(vigilance),從而保有對生命的觀察與創造力。
如果跨越階級,或者說,活出自己想要的版本,意味著必須要當一個局外人,那麼就大方享受局外人的視角吧。就像費茲傑羅在《大亨小傳》的那句: “I’m within and without.” 我是主觀敘事者,卻又在這段故事裡,像個局外人般,觀察著一切的發生。
換句話說,正是因為既有的家庭背景與條件,我才能體驗從無到有、從零到無限,得來不易的是什麼。那些我急於逃離、急於擺脫的限制和困境,反而在三十年後的現在,成為我最珍貴的生命資產。
感謝讓我遇見Ocean的生命故事,撫慰了我長期自我感覺不良好的傷。再一次提醒我,同樣的事件,換個角度看,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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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在農曆年前,蛇年本命年最後一天。
願明天過後,新的一年,你我都能帶著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過去、此刻、未來。
新年快樂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