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退後一步，才能看見更遠的風景

完美的日常，不一定需要驚天動地、興高采烈的發生，有時候只是某個讓人願意為之停下腳步的瞬間。那瞬間，你不屬於這個世界，你選擇退後了一步，退出第一視角，不當過馬路的人，而是在天橋上的人，去觀看世界。

／In Between／

💡 抬頭看看，今晚有兩個月亮嗎？

生活在北台灣的人大概都能體會，風和日麗的天氣有多難得，近期的小幸運就是能在被雨困住的城市裏，慢條斯理地享受飽滿的陽光。

記憶裡的風景，就只留在記憶裡。

幾週前，跟友人D久違地去了一趟淡水。她說兩天後，她就要飛去美國待一陣子，預計至少要半年後才會再回來。我笑說，「你真幸運，可以完美地躲過台灣酷熱濕黏的夏天。」其實心裡想著下次再見面時，今年就已經快進入尾聲，那種時間的跨度仍讓人感到難以想像。

我們上次一起來淡水，是大學剛畢業的夏天，這期間我也來過淡水不少次，總是跟不同的人、因為不同的理由而來，但這次一出捷運站，也許是風和日麗，和煦的暖陽春意，讓我看到了淡水的另一種姿態，是一條記憶中未曾見過的藍色河流，彷彿被調高了對比度與飽和度，整體亮麗了不少。

中午河堤旁的店家仍未正式營業，人潮三三兩兩，水面也像開了勿擾模式，平靜如鏡，我們隨意找了間小吃店入座，端上桌的是標配阿給和魚丸湯，彷彿吃過才算真正抵達了淡水。

這次來淡水還有個目的地，就是「齊柏林空間」。2019年那年，我在淡水無意間發現了這個地方，現場買票入場，命運般地邂逅了他們第一年的主題特展〈見山 VIEW ABOVE MOUNTAINS〉。在那之前，我對齊柏林的印象僅止於《看見台灣》這部紀錄片，如何撼動了我對台灣自然人文地景的體驗，而走進這個空間，更是讓我看見齊導的一生懸命精神，以及熱愛台灣的真摯感情。

自那年後，每年的年度特展，我都會前往觀賞，從〈見山〉、〈逐岸〉、〈映河〉、〈覓城〉、〈韌島〉到今年的〈共森〉。齊導的鏡頭語言，真實而充滿愛，啟發人去思考，我們有多久沒有好好凝視這塊土地，並感謝島嶼所擁有的豐沛資源？

展覽逛完，我們在船隻停泊的小港口旁，買了草莓大福和抹茶拿鐵，坐在陰影處遠眺對岸的觀音山，以及長堤上或坐或站的人群剪影，坐到風稍稍透著涼意，再緩緩地往漁人碼頭的方向散步走去，浸潤在晚霞的暖光裡。

看著太陽緩緩下沉，與橋樑重疊在一起，持續往下墜，凝視的那刻我突然意識到為什麼今天的淡水跟記憶中不太一樣，原來是多了這座橋。這座即將於 2026 年通車的「淡江大橋」，全長近一公里，以優雅的單塔斜張設計橫跨天際，串連起淡水與八里。我翻找手機相簿中過往幾年的夕陽照，當時的確沒有這座橋的存在。明明是如此顯著的差異，我竟沒在第一時間察覺。這讓我頓時懷疑起自己腦裡的記憶資料庫，會不會我所有既定的認知，早已與真實世界一分為二？

我想起村上春樹《1Q84》裡，女主角青豆透過高速公路旁「扭曲的逃生梯」進入1Q84年，而天空出現兩輪月亮（一黃一綠，均約三分之二圓），在某個瞬間，掉入了另一個時空，而多數的人卻從未抬頭確認過那是不是同一個月亮。

「月亮比誰都長久地，就近眺望著地球的姿態。想必這個地球上所發生的任何現象，所進行的任何行爲都看在眼裡。然而月亮卻沉默不語。始終冷冷地、確實地抱著沉重的過去而已。那裡既沒有空氣，也沒有風。眞空適合保存記憶，不會造成損傷。誰也無法解開那樣的月亮的心。」

──《1Q84》

換個角度想，記憶或許根本沒那麼重要。因為我只有、也只能活在一個現實——此時此刻活在哪個時空，哪個時空就是現實。

我拿起手機，拍下了今天的淡水夕陽。心裡知道，儘管快門捕捉得了這一毫秒，記憶裡的風景，終究只能留在記憶裡。也許某天我會在塞車的高速公路旁找到逃生梯，跑回了沒有淡江大橋的那個2026年。

太陽沒入水面後，餘暉仍纏綿許久。我們背著太陽，往來時的方向走，仍意猶未盡地回頭，而每次的轉眼都是驚喜。天幕從灰藍襯鮮黃變成深藍配暗橙，而後才遁入暗夜，剩下河岸兩旁的人間燈火簇擁著點點星空。

今日看的夕陽複製不了昨日的，新創造的回憶覆蓋不了既有的記憶。物換星移，眼前所見、所不見，原是一期一會，我們活在不斷失去，再不斷獲得的，美麗新世界。

再退後一步，才能看見更遠的風景

另外一個被陽光填滿的午後，是發生在週五的板橋。

我走出新北市政府，在十字路口等綠燈亮起，本想著要直奔捷運站搭車回家，但走在斑馬線上時，突然覺得今日陽光迷人，腳步一轉，索性爬上樓梯上天橋，就這樣靜靜凝視著車水馬龍與人來人往。

板橋這個大十字路口，可以斜向行進，當綠燈亮起，就會看到四方人潮往中央聚攏，再各自散開。綠燈的時間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，長得足以讓人從容漫步，或低頭邊滑手機邊前進；也短得讓拖著行李箱的人三步併兩步地往目的地小步快跑。

《Perfect Days》電影裡，主角日復一日地做著清掃公共廁所的工作，午休時間坐在公園長椅，吃三明治配鮮奶，離開前拿出相機，對著天空拍下一張本日限定的「木漏れ日」。

我站在天橋上，看著紅燈、綠燈，一次次輪流亮起又熄滅，看著從左邊走到右邊，從右下走到左上，以及各自低著頭，匆忙與彼此擦身而過的人們，想著主角大概也就是這樣的心情。

完美的日常，不一定需要驚天動地、興高采烈的發生，有時候只是某個讓人願意為之停下腳步的瞬間。那瞬間，你不屬於這個世界，你選擇退後了一步，退出第一視角，不當過馬路的人，而是在天橋上的人，去觀看世界。

視角一旦轉變，風景便截然不同。如同齊柏林導演在高空直升機上看見的山、海、岸、林、城、河，是我們從未看過的台灣；那個下午，我在天橋上，也看見了以往不曾看過的世界。

我忍不住抬頭確認了一下，嗯，今天的月亮只有一個。